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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顶的风景
作者:365app   发布时间:2020-12-12 04:37

  我的家乡位于河套平原腹地,是内蒙古的主要产粮区。这里地势平坦,一望无际的田野仿佛摊开的一张大饼,看不到一丝起伏。

  好在,不安分的我发现了一个绝好的去处屋顶。年纪尚幼的我,胆子却不小,总是趁父母不注意,猴一样蹿上屋顶。

  站在屋顶,居高临下,小院尽收眼底。东边是储存粮食的粮仓,只留有一个个四方形的小窗口,如同黑漆漆的眼睛,仓里码放着秋天收下来的小麦、玉米、豆类。南边是灶房和凉房,父母总是频繁地从那儿进进出出,站在屋顶的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头顶。西边则是各种圈舍。父亲是个泥瓦匠,将这些圈舍修盖得齐齐整整。贪睡的大白猪、安静的绵羊、支棱着耳朵的黄狗、叽叽喳喳的鸡仔,被分圈在自己的领地,杂而不乱。

  视线继续外延,我看到了四周的邻居。左边是邻居大贾家,他家院里有棵粗壮的白杨树,长得郁郁葱葱。右边是羊倌老白家,他家的羊最多。老白用葵花秆圈了一个硕大的羊圈,里面的羊总是挨挨挤挤,随着主人的吆喝簇拥着向一个方向涌去,远远望去似一大团变幻的云,又似一条白色的溪流。前边是小柱哥家,崭新的红砖瓦房与周边的腰线砖房形成鲜明对比,砖房后面是他家的柴火圐圙,里面堆满了金黄色的麦秸,小山一般。后边是七爹家,七妈喜欢坐在屋前的门台上晒太阳或歇阴凉。倘若她看到爬上房顶的我,总会突然扯着嗓子喊一声:灰娃娃,跌下去呀,快下个。所以,我总是猫着腰躲在烟洞后面,尽量不让人们看到我。这一户户人家,相互联接,彼此呼应,镶嵌在这片黄土地上,共同演绎着活色生香的乡村时光。

  站在屋顶,恍若置身山巅。极目远眺,原野一望无际。田地、小路、水渠、稀稀拉拉的树木,似浓缩的模型,有条不紊地分布在原野这个大棋盘上。

  夏秋时节的田野最美,一改冬天的荒芜。那一块块田地因种植的庄稼不同而颜色各不相同,赤橙黄绿青蓝紫,恍若大自然的调色板,又似一片片新鲜的补丁。清风是原野上一枚无形的针,将这些补丁串连、拼接,最终编织成硕大的花手帕,将裸露的大地覆盖得严严实实。

  一条条横平竖直的小渠与田地紧紧相连,如同拉链,镶嵌在大地胸前。弯弯曲曲的小路如丝带一般镶嵌在大地上,飘向远方,远方则是朵朵白云。

  冬天,倘若有场像样的雪,原野便成了一张硕大的白纸,如同人生的第一张白卷,静待光阴温柔落笔。随着温度的缓缓升高,星星点点的黑色渐渐呈现,原野如同着了墨,显露出深浅不一的层次,最终被晕染成一幅素描或国画,空灵静谧,辽阔悠远。

  开阔的屋顶也是农民收纳晾晒的重要场地,因此,屋顶的风景会随着季节不断变换。

  春天,勤劳的农家妇女将去年腌渍的酸蔓菁切成细条,晒到屋顶,我们这里称为晒红腌菜。一块大塑料布,上面铺满蔓菁疙瘩。这些蔓菁疙瘩在太阳的暴晒下渐渐风干,储存起来,日后当作下饭的小菜。那段时间,房前屋后总会飘着一股红腌菜的味道。

  夏天,园里的蔬菜渐渐丰富,吃不了的茄子、葫芦、萝卜、豆角,甚至瓜皮,都会被切成条或片,晾晒到屋顶,然后储存起来,等青黄不接的冬春时节吃。每户人家的屋顶上总是花花绿绿地铺着一层。

  那年,父亲和朋友做生意,拉回一车毛桃,母亲将生了坏点无法出售的桃子切除掉坏肉,也晾晒到屋顶。结果,隔天上去一看,塑料布上只剩一个个硬如石头的桃核。这一度成了我们的笑谈。

  夏日天气燥热,人们偶尔也会躺在屋顶上睡觉,我曾偷偷带弟弟在三伏天体验过一回。满天的星星似伸手可触,一闪一闪眨着眼睛,与我们深情对视。一股股凉风萦绕在身边,舔舐着我们的面庞、胳膊、脚趾,酥痒中渐渐进入梦乡。只可惜,屋顶睡觉的机会并不多,因为我们的屋顶有些倾斜,在上面睡觉并不安全,而且无风的时候蚊子太多,再有就是村里的老人说黑夜在屋外睡觉不吉利。

  秋天,屋顶被利用得最为频繁,屋顶上的色彩也最为丰富。瓜子、小麦、豆子,甚至葵花盘,几乎都会被请上屋顶。村民们喂养的牲畜多,将这些东西搁院里容易被啃吃掉。所以,大家将这些东西用编织袋或箩头吊到屋顶,或晾晒,或储存。

  瓜子和小麦晾晒的时间也就三五天,但需要不间断地上去翻腾。晾晒期间,最担心的就是下雨,一旦淋了雨,颗粒会发霉变质,卖不上好价钱。因此,那个阶段,父母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天的脸色。屋顶储存最多的当属玉米棒。深秋时节,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全都码放着金黄的玉米棒子,那一片片黄如同燃烧的火焰,将一个个村庄次第点亮。

  冬天,屋顶盖上毛茸茸的雪被。那一缕缕缓缓升起的炊烟萦绕着屋顶,似散不散,绵延不绝,如同屋顶的头发,或随风飘荡,或纠缠在一起,为小村带来生机与暖意。

  如今,走出了村庄,走进了城市,住进了高楼,却再也没有了可以栖息的屋顶。城市的高楼大厦不仅遮挡了我们的视线,也羁绊了我们的腿脚。我们足不出户,抱着电脑或手机便以为可以纵情浏览世界。孰不知,信息的快速传递,看似让我们开阔了眼界,却并不代表走向辽远。真正的辽远,必然与大自然密切相连。

  登临高处,自古就是人们的喜好。李贺曾写道:倚剑登高台,悠悠送春目。原本是怀春伤秋之句,但当年读的时候却生出一种仗剑天涯的豪迈之情。白居易也曾留句:每登高处长相忆,何况兹楼属庾家。如今再读,读出的却是乡愁难舍的意味。

  行走在城市的丛林中,我总是怀念童年的那一方屋顶,那一方虽然不高,却让我生出无限诗情与想象的屋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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